明星把脸“卖”了、“人脸交易所”兴起、有素人靠“卖脸”3天赚3500元……
最近，随着人工智能（AI）短剧和视频产品迅猛发展，与之相关的人脸授权生意也风生水起。记者亲身体验“卖脸”流程，发现有许多细节必须事先查明并约定。把脸“卖”了之后，脸会去哪儿、怎么用、什么时候能停用，都需要更为严格的行业规范。
体验
平台“授权边界”标准不一
记者以“素人”（普通人）身份注册体验了4家AI人脸授权平台。
平台之间的入驻具体步骤虽有不同，但整体路径相近。实名核验—采集人像—确认授权—审核上架，构成了这类平台较为常见的入驻流程。
然而体验过程中，一个问题逐渐显现：用户在入驻时可以提前划定一部分使用范围，但自己的脸最终会被用在哪个项目、以什么角色出现，并不总能在这一阶段搞清楚。
一家平台在“简历”中设置了“不可接受的行业”选项，用户可以提前排除自己不愿合作的领域，再上传素颜面部特写和正面、侧面、背面全身照，并自行设置授权价格。这样的选择更多停留在行业层面，并且范围过大，页面列出的行业从医疗、金融一直延伸到电商、餐饮、娱乐等日常领域。对刚刚入驻的普通用户来说，很难在这一阶段预判未来所有可能出现的使用场景，也很难搞清自己的“脸”出现在哪些地方。
在另一家平台，授权范围显得细致许多。记者查阅其《人像采集及平台入驻服务协议》发现，平台设置了“白名单场景预先同意”机制。白名单覆盖的范围既包括生活、古装、战争等大类，还进一步细化到具体角色和情节。例如“反派角色形象”包括黑帮、第三者、婚外情、间谍等；“性感着装”具体列出泳装、吊带丝袜、大面积露背、露腰；亲密内容又区分“情感亲密戏”和“激情戏”；“死亡戏”还包括剧情身亡、自杀自残桥段和饰演尸体等。
用户可以提前勾选愿意接受的题材，此后只要制作方的申请落在已同意的白名单内，便不再逐笔确认，协议写明，此类申请“本人无权再行拒绝”。需要提醒的是，一旦用户同意授权，自己的脸就可能出现在上述敏感场景中。
这份协议也给白名单划出了边界，部分医疗、金融相关的敏感内容、色情暴力、虚假宣传等被列入“负面行为清单”，涉及这些内容时，授权人仍可以单独审核和拒绝。但在负面清单之外，反派、悲剧人物、复杂人物等角色，均属于预先同意范围；悲剧、悬疑、惊悚（不含极端暴力）、黑暗题材等剧情基调也包括在内。
定价
协议暗藏“全网最低”条款
“卖脸”到底能卖多少钱？记者在其中一家人脸授权平台看到，平台共展示279张可授权人脸，其中231张标价为500元，占了绝大多数。价格最高的一张为一名老年男性肖像，标价6000元。而给一张脸“明码标价”的过程，并不完全由用户自行决定。
有人脸授权平台的协议，要求用户保证该平台是其肖像素材“同等条件下的全网最低价授权渠道”，不得在其他平台或私下以更低价格授权。与此同时，平台有权根据市场变化、行业竞争状况和运营策略等因素调整肖像授权价格，用户不得以此为由要求补偿。即便授权人将肖像素材下架，只要协议仍在有效期内，全网最低价、禁止私下交易等约定仍继续有效。
对传闻中“卖脸3天赚3500”的丰厚回报，人像授权平台元相新生联合创始人刘啸直言：“我个人不确定消息来源，可能有失真实性，市场行情目前没有标准，几百块到小几万块都有。”
短剧演员国超表示：“据我了解，‘卖脸’的价格还是比较低的。”他从今年3月起，就不断在演员经纪群里，收到人脸授权的招募信息。
据统计，2026年第一季度，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.8万部，其中AI类占比超过95%。AI短剧蓬勃发展的同时，消费者对千篇一律的“AI高频脸”感到厌倦，短剧平台会因为相似度过高而限制AI短剧上线。短剧平台红果短剧接连发布公告，强调治理“高频AI脸”复用、内容同质化、素材违规等问题。
为了规避风险，AI内容制作公司对人脸授权的需求逐渐加大，明星、网红、短剧演员、普通人纷纷加入“卖脸”行列。
行业瞬息万变，但国超依然没有“卖脸”的打算，“毕竟我自己现在算是一个演员，我想有自己的真人作品留下来。”他身边的圈子也几乎没有“卖脸”的演员，“像短剧主角这个级别，现在‘卖脸’的价格，大概一部剧两三千块钱。但他拍真人短剧，一个小时就是三五千甚至一万，不值当。”
去向
“人脸融合”逃避侵权风险
国超还担心“卖脸”后，人脸的去向，“我不可能把所有的剧都看遍，怎么知道脸‘卖’了以后会去哪儿？”
有人脸授权平台工作人员透露，目前平台使用了哈希指纹技术（俗称“数字指纹”），在脸部特征中植入哈希指纹，便于日后在发现疑似侵权作品时做技术追踪。
在元相新生的官网首页，有一句醒目的宣传语“AI时代，你的脸是一种资产”。刘啸说：“所有B端（AI内容制作公司）想要用到人脸，必须经过我们的企业认证才可以看到数字演员库。数字演员库里的所有图片也都是低分辨率和带有数字水印的版本，不能直接复制和保存，也无法商用。”AI内容制作公司必须对演员发起合作请求，发送AI视频或短剧的剧本签约合作协议，在约定合作内容边界、时间后，才可以拿到用户完整的人脸及个人影像素材。
有些AI内容制作公司在“高频AI脸”和合规人脸授权之间找到了灰色地带——人脸融合。这种手段让消费者在观看时产生似像非像的感觉。
“人脸融合本身是一个非常值得讨论的概念。”刘啸说，目前的判定标准叫作“一般公众能否判断是哪个人”，“这个是人为标准，还有技术追踪路径，就是可以查到他使用的人脸融合也好，AI参考生成也好，有没有使用你的人脸作为参考源素材，这个是查得到的。”
北京星也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郑玮认为，遇到“人脸融合”，除了技术判断，关键还是相关公众能否结合面部特征、声音、角色设定、宣传文案、用户评论以及模型和素材来源，识别并指向某个特定自然人。“即使最终生成的形象已经无法直接识别本人，未经同意采集、训练、共享或者超范围调用其人脸信息，仍可能构成个人信息层面的侵权。”
边界
“卖脸”并不是卖掉肖像权
在社交媒体上，已经出现了“素人”人脸授权招募信息。
有人脸授权平台工作人员告诉记者：“实际上我们不是特别想要那些长得像明星的人脸，而是想要那些有显著特征的。”
“卖脸”之后，如何“管脸”成为当下的现实问题。
记者在体验“卖脸”过程中发现，与注册时一路都有明确指引不同，注销账号并没有那么顺畅。虽然多份相关协议中都写有用户可以“申请注销账号”，但记者回到个人主页，从账号设置、个人资料等页面逐项查找，又反复翻看页面中的菜单和功能入口，在4家平台中均未发现明确的注销选项。为确认注销方式，记者还在其中一家平台提交了工单，询问如何注销账号，截至发稿仍未收到回复。记者随后试图通过其他渠道联系该平台，却发现网站上并未公示客服电话，留下的官方地址也只含糊地写着：北京市朝阳区xxx。
郑玮坦言：“现在行业最大的问题，是前端‘卖脸’已经出现交易需求，后端‘管脸’却还没有真正形成闭环。”所谓“卖脸”，法律上并不是把肖像权本身卖掉，而是在约定范围内许可他人使用肖像，并授权其处理人脸这一敏感个人信息。
对普通人来说，“卖脸”合同不仅要写清楚“可以做什么”，更要写清楚“不能做什么”，涉及重大形象改变或者合同签订时尚未披露的内容，最好设置再次确认机制，同时约定报酬、分成、查账、撤回授权、停止模型调用和删除数据的具体方式。
不止一家人脸授权平台告诉记者，平台并不买卖人脸，“只是撮合交易”。郑玮解释，平台签约购买的其实是合同许可和经营权益。
他还建议，短剧和内容平台把肖像及人脸信息授权纳入上线审核，在授权到期或撤回后同步停止生成和模型调用，收到投诉后立即保存上传、调用、交易和传播记录，并对同源内容进行必要排查。
（北京日报客户端）
